夜色如墨,将四九城染成一片沉滞的深蓝。火车站昏黄的灯光在湿冷的空气中晕开一圈圈光晕,映照着站台上稀疏的人影,显得格外清冷寂寥。
一列绿皮火车如同疲惫的钢铁巨兽,静静地卧在铁轨上,偶尔喷吐出一股白色的蒸汽,发出“嗤”的轻响,打破了夜的宁静。
站台角落的阴影里,停着一辆没有悬挂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娄半城、娄母以及穿着一身不起眼蓝色工装、用围巾包住了大半张脸的娄晓娥,先后下了车。
他们只随身带着两个看起来半旧不新的藤条箱,与昔日出行时前呼后拥、行李众多的场面判若云泥。
一个穿着深色中山装、面容模糊的中年男人从驾驶座下来,低声对娄半城道:
“娄董,只能送到这里了。车票在箱子里夹层,是硬卧,委屈您和夫人、小姐了。那边都安排好了,过了罗湖桥,有人接应。”
娄半城紧紧握了握那人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恩不言谢,保重,”
那人点点头,迅速上车,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消失不见。
娄半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煤烟味的空气,环顾着这座他生活了五十多年、承载了他半生荣耀与挣扎的城市。
高大的站台棚顶,延伸向远方的铁轨,远处影影绰绰的城楼轮廓……一切都如此熟悉,却又在此刻显得如此陌生和遥远。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或许,就是永别。
娄母紧紧攥着丈夫的胳膊,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恐惧与不舍。
她回头望了一眼城市的方向,那里有她的家,她的社交圈,她习惯了的一切精致与优渥,如今都如梦幻泡影,被彻底抛弃。
娄晓娥低着头,围巾下的脸庞毫无血色。她不像父母那样对这座城市有如此深厚的根基和复杂的感情,但这里毕竟是她的根,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此刻离开,心头除了对未来的茫然和恐惧,还萦绕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那个人的身影,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强行压下。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走吧。”
娄半城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拎起一个箱子,率先朝着那列沉默的火车走去。娄母和娄晓娥默然跟上,脚步沉重。
他们选择的是最不起眼的硬卧车厢,混杂在普通的旅客、探亲的工人、出差的干部之中。找到自己的铺位,将箱子塞到床下,三人坐在下铺,相顾无言。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烟草和人体混杂的气味,灯光昏暗,其他旅客有的已经躺下,有的还在低声交谈,没有人多看这穿着朴素、神情拘谨的一家三口一眼。这正是娄半城想要的效果。
火车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叹息般的汽笛声,车身轻轻一震,缓缓开动了。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哐当、哐当”声,如同敲打在离人心上的重锤。
娄晓娥终于忍不住,将脸埋进母亲的肩头,无声地抽泣起来。她的眼泪不仅仅是为了离乡背井,也是为了那份还未开始就已凋零的懵懂情愫,为了这被迫仓皇逃离的狼狈与屈辱。
娄母搂着女儿,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