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走下了马车。
她没有更衣,也没有束发。
素色斗篷在风中轻扬,银白长发如月光倾泻,那身被斥为凶服的白袍在灰暗的天色与明红的凤驾对比下,反而显得圣洁得刺目。
她面对着薛婠与六宫女官的威压,淡漠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神殿礼——双手交叠于胸前,指尖相对,淡琉璃色的眼眸微微垂落。
没有咒语,没有星光大盛,甚至没有一丝气息的外放。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祝祷。
起初,什么也没有发生。薛婠唇边的笑意加深,身后的女官已准备好上前强行更衣。
然而下一瞬,异变突生。
以沈清漪为中心,一圈极淡、极柔和的星光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
那星光并不与文气对抗,反而如水银泻地,渗入了每一缕压下来的礼制文气之中。
文气是方正的、是规训的、是要求人俯首的;而她的星光是流动的、是包容的、是自星辰而来的俯瞰。
被星光渗透的文气,竟在半空中自行扭曲、消解,原本要落在她肩头的枷锁,如同撞上了一面柔软却无法穿透的纱幕,悄然化去。
更令人惊异的是,那星光在化解文气后,并未消散,而是在她脚下凝成一小片如水面般的光纹,光纹中倒映出玄武门上方的阴霾天空,而在那片倒影中,竟有一缕被乌云遮蔽的星光,正透过云层,淡淡地落在她的肩头。
无声的祝祷,胜过有声的对抗。
她以最符合神殿礼制、也最不触犯大煜礼法的方式,告诉在场所有人——星辉不在宫墙的规矩之内,它在天上。
薛婠脸上的温婉笑意,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看着那个立于星光水纹中的少女,原本以为迎回的是一只可以随意拿捏、困于笼中的皎月,却发现那月光竟能在她的凤印威压下,依旧清冷地照着自己。
【好,很好。】薛婠缓缓收回目光,笑容重新变得无懈可击,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圣女果然不愧是神殿之选,礼数周全。既如此,便请入摘星楼安歇吧。本宫已命人备下半君之礼,只是宫规森严,楼中清静,还望圣女静心观星,莫要辜负陛下与三殿下的一番美意。】
她拂袖转身,凤驾来时浩荡,去时亦浩荡,只是那背影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君承煜看着薛婠离去的方向,唇边的讥笑重新浮现,却在转头望向沈清漪时,对她极轻地颔首。
那一眼,是赞许,也是提醒——真正的战场,不在宫门,而在那座终年观星的楼中。
顾夜阑已重新起身,立于沈清漪身侧半步,低声道:【圣女,请随属下往摘星楼。】
沈清漪微微点头,目光最后一次掠过玄武门高大的城墙与城墙后那片被称作九重宫阙的深宫。
宫墙之内,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后,都是一双窥视的眼睛。
她提起裙摆,在禁军与文官复杂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入那道为她敞开、却也将她囚禁的宫门。
身后的白纱马车被留在门外,而属于她的星光,则随着她的步伐,一同没入了深宫的阴影。
摘星楼的灯,今夜将为她而亮。
而宫墙之上,一封以文气写就、弹劾三皇子以凤囚之名亵渎神权的奏折,已在夜色中悄然送往东宫。